誰在裝睡？苯駢芘下集

這陣子「中聯大豆油致癌物（苯駢芘）超標事件」仍然持續發酵，今天甚至還因為這個而遊行。然而，看著政治人物忙著噴口水、管轄地的台中市政府到現在還在甩鍋，身為一名曾在食品工廠第一線配合過無數次稽核的食品技師，反而覺得好像也不意外。
許多人把焦點放在地方政府幾年抽驗一次，或是廠商如何惡意隱匿。但從我們圈內人的實務操作來看，這起事件真正讓人無法理解的，是大廠、政府與驗證單位三方共的食安管理失能。
苯駢芘是常態指針，為什麼大家都驗不到？
首先必須釐清一個事實：苯駢芘（BaP）在植物油是本來就是必驗的法定常態項目，它不是什麼突然冒出來的未知新型毒物。
中聯油脂作為國內數一數二的超級源頭大廠，一年到頭要面對的查核密度是極高的。在正常的運作邏輯下，它至少要通過三道防線：第一道是廠內自己的品保實驗室，第二道是 ISO 22000、HACCP 等每年定期複審的第三方驗證機構，甚至是下游廠商的供應商評鑑，第三道則是地方衛生局與中央的抽驗。
然而，在這層層堆疊的防線下，問題油竟然順利通關，最後是由下游業者在做進料自主檢驗時，才意外把這顆炸彈引爆。這才是這起食安事件中，最荒謬也最嚴重的核心問題——如果大家都依規定在驗，為什麼所有人都漏接？

(圖源:photoAC)

紙上作業的驗證，與流於隨機的公權力
過往身為在現場準備資料的技師，後來成為也成為稽核員的我，都清楚食品稽核在台灣是怎麼做的。
許多第三方驗證機構來工廠稽核兩三天，本質上就是一場「文件審查」。稽核員看的是表單有沒有簽名、CCP（關鍵控制點）紀錄表有沒有填滿，尤其大廠，在文件上是不太會有疏失的。只要廠商翻出一批合格的提供抽查，稽核員在該項目上就會直接勾選 PASS。驗證機構收了廠商的費用，既沒有能力、也沒有意願去製程現場抽樣複驗。這導致「國際驗證」這塊金字招牌，很多時候只變成了大廠的行銷外衣，而非實質的安全屏障。
而在公權力這一端，地方衛生局作為屬地主義的第一主管機關，日常查核同樣陷入了相同的盲點。雖然地方政府在出事後高喊「一切依法，是廠商每半年自主檢驗隱匿」，但法規明明賦予了主管機關無預警突擊抽稽查、實質查核製程紀錄的權力。
台灣前三大大豆油廠其他兩家的縣市抽驗頻率明顯比較合理。如果政府的抽查完全流於形式，只在特定時間去工廠做 GHP 環境的「打勾勾」紙上作業，而沒有針對油脂苯駢芘進行深度查核與實質帶回化驗，那麼被廠商規避掉，毫不易外。

(圖源:photoAC)

廠內品保的結構性弱勢與政府的無恥甩鍋
我們再退一步看大廠內部的第一道防線。在大型食品廠的體制裡，品保與食品技師往往是最弱勢的一群。當產量、業績壓力與食安規範發生衝突時，內部實驗室即使發現了異常數據的趨勢，報告往往也會在層峰高層的「大局為重」下被壓了下來。當防線只剩下大廠高層的道德自律，那麼食安就成了一場拿商譽當賭注的豪賭。
可悲的是，當這層層相護的謊言被戳破，理應承擔最大地方管轄責任的台中市政府，至今卻依然在把責任往外推，試圖將行政疏失包裝成「制度漏洞」與「中央法規不嚴」。法規上，地方政府就是屬地主管機關，中央的專案是全國性的通案設計，地方政府如果平時只把稽查當成應付故事，出事了才用一句「廠商隱匿」一腳踢開，這種毫無擔當的甩鍋態度，還要上街遊行，台中的食安不是第一次掉鏈子了，非洲豬瘟、今年4月又發生市府上訴逾期，造成好市多A肝莓果案官司200萬免罰。

(圖源:photoAC)

結語：別讓修法成為下一場共犯結構的起點
風暴過後，中央政府緊急修法，將高風險源頭改為「逐批檢驗」，並要求第三方實驗室強制通報。這些補漏洞的舉措固然重要，但只要「大廠假裝天天合格、驗證單位假裝文件對齊就叫安全、地方政府假裝有看表單就盡了責任」的裝睡結構不改，再嚴格的法規，最後也只會演變成更繁重的紙上作業，由我們這些一線的技師去幫忙擦屁股而已。
這起大豆油事件扯下的，是台灣食安三級品管流於形式的最佳寫照。地方主管機關與其在事後急著開記者會把責任推給中央或廠商，不如好好正視自己日常稽查策略的失能。別讓第一線戰戰兢兢的品管人員與無辜的中下游餐飲業者，永遠成為這場系統性裝睡與無恥甩鍋下的最後犧牲者。